1999年秋天,崭新的车开进村口,引擎声惊动了半个村子。孩子们追着跑,大人伸手摸车漆,啧啧声一片。 副驾驶上,静雯攥着衣角,手心全是汗。 我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个夏天。媒婆把两张照片拍在我家桌上,一个漂亮水灵,一个土里土气。全村人都说我中了邪才选那个老实的。 可我知道,日子不是靠脸过的。 油门一松,车稳稳停在家门口。我透过车窗,看见人群外头站着郭雅洁,她远远看着这台车,嘴唇动了动,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。 01 1979年,我二十五岁,在村里是正儿八经的适龄青年。 那时候,公社还没散伙,日子紧巴巴的,家里三间土房,连媳妇都娶不上门。我娘谢秀梅急得嘴上起了泡,三天两头催我找人说媒。 六月初六那天,媒婆郑金花踩着晚饭点进了我家门。 她进门就笑,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:“老姐姐,大喜事!我给立业瞅着两个好姑娘!” 我娘立马放下手里的锅铲,凑了过去:“真的?哪家的姑娘?” 郑金花从兜里掏出两张照片,往饭桌上一拍:“这个,镇上供销社郭家的大闺女郭雅洁,你看这模样、这身段,个顶个的好看。这个,邻村吴家的闺女吴静雯,虽然长得一般,但人家干活是把好手。” 我娘一把抓起郭雅洁的照片,凑到油灯底下了又看,连声夸好。 我坐在门槛上没动,把两张照片都拿起来看了看。 郭雅洁的照片是彩色的,烫着卷发,穿碎花裙子,眉毛细细的,嘴角挂着笑,一看就是城里姑娘的样子。 吴静雯的是黑白照片,低着个头,看不太清脸,但能看出人瘦,下巴尖尖的,眼神有点怯。 郑金花问我:“立业,你相中哪个?跟婶子说。” 我没吭声,把照片揣进了口袋里。 那天夜里,我翻过来覆过去地看这两张照片,一直看到后半夜。一张好看,一张普通。一张是镇上的,一张是邻村的。 隔壁屋我娘没睡,隔着土墙叨叨:“立业啊,你听娘的,选郭雅洁。那姑娘长得俊,又是镇上的户口,你娶了她,后半辈子不愁。” 我爹马德厚在旁边闷声抽烟,一直没说话。抽完一袋烟才说了一句:“你自己想好。” 我盯着黑乎乎的房梁想了半宿。 次日一早,我跟娘说:“我去镇上瞅瞅郭雅洁。” 我娘喜得连饭都多蒸了一碗。 我骑着跟邻家借来的自行车,颠颠簸簸骑了俩钟头到了镇上。 供销社门口人不多,我站在对面一棵老榆树下面等着。 日头毒辣辣的,知了扯着嗓子叫,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。 快十点,郭雅洁才从供销社里头出来。 她穿着白色的确良衬衫,下面是深蓝料子裤,头发烫成卷,齐肩那么长,手里捏着一把花伞。 果然跟照片上一样好看,白净、洋气,跟村里姑娘完全两个样。 我远远喊了一声:“郭雅洁同志!” 她回过头,上下打量了我一番,走近了几步:“你就是马立业?” 我点头,说:“郑金花婶子介绍过。” 她笑了笑,露出白牙:“咱们去旁边那家饭馆坐坐吧,这里太热。” 我跟着她进了饭馆,她点了两碗面,又要了两个小菜。我心里有点紧张,那会儿一碗面也就几毛钱,但对我来说是半个月的工分。 面端上来,她吃得慢,一根一根挑着。我看她碗里的面,自己也吃不快。 她问我:“你们村离镇上多远?” 我说:“十几里地。” “下雨天路好走不?” “土路,下过雨有点粘。” 她筷子停了一下,笑着说:“我听说了,你们村那条路,下雨天能陷进去半条腿吧?” 我心里咯噔一下。她还笑,又说:“你爹娘以后要是病了,镇上医院都来不了。” 这话听在耳朵里,像一根刺。我放下筷子,喝了一口水,没接话。 她好像没注意到,接着说:“你是初中毕业吧?现在在队里干活?” “ 种地。 ” 她“哦”了一声,低头挑面的功夫,说了一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:“你要是没点本事,就别耽误我的时间。” 我攥着茶缸子,指节捏得发白。那缸子里的水晃了两晃,洒出来一点。 我没跟她吵。饭钱是我付的,两碗面加两个小菜,总共块把钱。付完之后我兜里还剩七毛,骑着自行车往村里赶。 骑出镇子二里地,我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供销社的红砖墙立在那里,她站在门口,正跟另一个女的说笑,手撑着腰,笑得花枝乱颤。 我调过头,蹬着车,一口气骑回村。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枕头边放着那两张照片,郭雅洁的那张我翻过来扣过去,看了很久。 第二天早上,我跟我娘说:“再去邻村瞅瞅吴静雯吧。” 我娘愣了一下:“你看不上郭雅洁?” 我没说话,推着自行车出了门。 02 吴家洼离我们村十二里地。 那天的日头比前一天还毒。 我骑车到村口,问了一个蹲在墙根抽旱烟的老汉,他把烟杆子往东边一指:“路到头,那棵歪脖子枣树底下的院子就是。” 我推着车走过去。院墙是土夯的,矮矮半截,墙头长满了草。大门敞着,院子里晾着一绳洗得发白的花衣裳。 我站在门口喊了一声:“吴静雯在家吗?” 没人应。我又喊了一声,这才听见院子后头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:“哎,谁啊?” 话音刚落,一个人从院墙拐角处走出来。 她穿着灰布褂子,裤子卷到膝盖,脚上一双黄胶鞋,满腿都是泥巴。 脸上的汗把头发粘在太阳穴上,手里提着一把锄头。 看见我一个生人站在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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